传唱了八十余年的清华大学老校歌

2007-08-16 09:54:10

　　西山苍苍，东海茫茫，吾校庄严，巍然中央/东西文化，荟萃一堂，大同爰跻，祖国以光/莘莘学子来远方，莘莘学子来远方/春风化雨乐未央，行健不息须自强/自强，自强，行健不息须自强/自强，自强，行健不息须自强/左图右史，邺架巍巍，致知穷理，学古探微/新旧合冶，殊途同归，肴核仁义，闻道日肥/服膺守善心无违，服膺守善心无违/海能卑下众水归，学问笃实生光辉/光辉，光辉，学问笃实生光辉/光辉，光辉，学问笃实生光辉/器识其先，文艺其从，立德立言，无问西东/孰介绍是，吾校之功，同仁一视，泱泱大风/水木清华众秀钟，水木清华众秀钟/万悃如一矢以忠，赫赫吾校名无穹/无穹，无穹，赫赫吾校名无穹/无穹，无穹，赫赫吾校名无穹。
　　这首由汪鸾翔先生作词，张慧珍女士谱曲的清华校歌，虽已历经80多个寒暑，如今仍然保持着摄人心魄的魅力。它是清华时代精神的折光，又是师生们众望所归的灵魂家园。而其优美活泼、声情并茂的曲调，更可以称为传唱不衰的名篇佳作。
　　清华大学创建之初，曾由美籍教师MissKathorine　E.Seelye创作了一首英文歌词的校歌:
　　TsingHua　College　Song
　　OTsing　Hua，fairTsing　Hua，college　bright，
　　Maywebe　loyal　to　the　purple　and　the　white.
　　当时的中文译文是:
　　噫清华，嘻清华，吾校岿巍，
　　美哉吾校旗，愿日增汝之光辉。
　　然而这首校歌的词和曲都不令人满意。贺麟先生1925年在《清华周刊》上撰文指出:“我根本认为清华的英文校歌不能代表清华的精神，更不能代表中国文化的精神。我仔细一想，原来此歌是一位美国女士做的，才恍然觉悟此歌原来是代表很幼稚的美国化……而此种美国化，又不是我们所需要的。”正是在这种背景下，1923年前后，学校公开征集校歌，汪鸾翔先生应征的歌词，经校内外名人评审入选。汪当时是清华大学教授国文和哲学的教师，为使校歌词旨隽永，他用文言文写成。三段歌词，气势宏伟，涵义深刻。贺麟认为，这首校歌是我国优秀传统文化的结晶，“可以表示中国文化之精神。而同时又能符合校训，达出清华教育的宗旨。且校歌措词亦颇得体……而大家均觉欣赏此歌。”他正式提议取消当时的英文校歌，用汪先生的中文校歌取而代之。
　　而以文言文作歌词也有弊端。这就是其中的典故、涵义对许多人来讲难以一看即知，如贺麟所言，当时有些同学“歌焉而不审其义，唱焉而不究其旨”。故此，汪鸾翔于1925年秋在《清华周刊》上发表了《清华中文校歌之真义》，将校歌逐段做了解剖。同年，贺麟(当时尚在学校当学生)亦在《清华周刊》发表了《清华中文校歌之真义书后》，除前所述内容外，专就“器识其先，文艺其从”的涵义作了论述。
　　对于清华大学校歌歌词的释义，学者徐葆耕先生曾撰文有这样的叙述:
　　清华大学校歌面世已八十年有余。曲调部分因近于教堂音乐，或与当今时代的节奏有所差异；而歌词部分却历久弥新，至今精神粲然，文采斐然。汪鸾翔先生当时是清华国文和哲学教师，三段歌词，气势宏伟，涵义深刻。我曾多次建议创作新的校歌，也曾尝试过，但终感到，跨越这个高栏殊非易事。
　　老校歌作于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不久，其时，具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爱国热情高涨，实现民族之复兴的激情洋溢。特别是清华这个全国优秀学子聚集之地，师生深感历史责任之重大。中国旧诗讲“起兴”，清华校歌一开头就气势非凡:“西山苍苍，东海茫茫，吾校庄严，巍然中央。”既道出清华所处的地理位置(“西山”与“东海”之间)，又寄寓着深远的文化使命感。古代中国，自认为处于世界之中心位置，是谓“中国”也。清华地处中国的“中央”，理应承担起“文化中心”的使命。“中”又具有“中和”，即汇聚世界文化于一堂之意，由此意象流畅地引出“东西文化，荟萃一堂”之句，词作者汪鸾翔先生撰文解释说:“今世最亟需之学术，尤莫亟于融合东西之文化，故本校歌即以融合东西文化为所含之‘元素’。(见《清华中文校歌之真义》，清华周刊)”诗讲“诗眼”，校歌歌词之“词眼”即在“东西文化，荟萃一堂”这两句上。在歌词产生的20世纪20年代初，如何对待中国的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是思想文化界面临的首要问题，一派人主张固守中国本土文化，只能在技术层面上吸取外来文化，可称作“文化保守主义”；第二派人主张“全盘西化”，完全摒弃传统，五四前新文化运动中的激进派即有这种倾向；第三派主张融汇中西，即如梁启超先生所说，中西文化“结婚”，可诞生新的“宁馨儿”，清华学者的主张错综纷纭，但大体上说，近于第三派。“中西会通”是清华学派的重要主张，也是清华传统中的重要方面，因此，汪鸾翔先生说，清华校歌中这两句，“为我校所有的实质”。
　　清华校歌第一段起之于对时代使命的领悟，又归之于“大同爰跻，祖国以光”。即只要我们实现“东西文化，荟萃一堂”，大同的理想就将在现实中升起，祖国因此而焕发出新的光芒。那个时代的清华学子博取东、西，并不只是为了个人的成长，归根到底是为了实现社会大同，使祖国重现光辉。其情怀之纯净、激情之飞扬至今仍令人感受到洋溢其中的那种活跃的生命力量。而后引出的“春风化雨乐未央，行健不息须自强”就是这种实现理想的激情落实到了努力学习和“自强不息”的行动上。歌词到此，一咏三叹:“自强，自强，行健不息须自强”。达到了宏阔雄浑、刚健有力的情绪高潮。
　　歌词第二段开头:“左图右史，邺架巍巍”，取邺侯李泌藏书三万轴(见韩愈《送朱葛觉往随州读书》:“邺侯家多书，插架三万轴”)的典故，不仅形象地描绘了清华图书的宏丰，而且与下句“致知穷理，学古探微，新旧合治，殊途同归”联结，道出清华学生人文与科技合冶，新与旧贯通，博采各家之长，熔炼于一炉之博大治学胸怀与方略。而博采的更高境界不止于具体学术上的精通，而在“止于至善”，即“服膺守善心无违”。儒家传统强调教育的目的在于学会“做人”，而做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发自内心地“服膺守善”。传统的“善”就是“仁者爱人”、“悲天悯人”，是同极端利己主义相对立的。如果说，我们的精神要求就是“善”，未免有堕入保守主义之嫌；但是，如果我们正视眼下商业化的流弊造成的道德水准下降的状况，又觉得“至于至善”是一个很高的道德追求，许多具有时髦思想的年轻人距此何止十万八千里。第二段接下去唱出的“海能卑下众水归，学问笃实生光辉”，强调谦卑。意谓只有胸怀博大，厚德载物，才能成为容纳百川的真君子；只有踏踏实实地做学问，才能使自己的人生焕发光辉。
　　对第三段歌词的开头:“器识其先，文艺其从”，贺麟先生在学时有精彩的阐释(见《〈清华中文校歌之其意义〉书后》，清华周刊)。贺先生说:“器识”指“质量与识见”，学者首重器识，次重事业，末重语言文字。而“现在的青年大都目光如豆，喜凭一才一艺天生的鬼聪明，来出小小风头，绝未作丝毫涵养器识的功夫”，因此，“‘器识其先’句实对症良药，予吾人以极大的教训。”贺先生的话于今亦不失为警语。以为有了一介之识，一技之巧，可以挣钱、出洋、出名，就傲视群伦者，实属“目光如豆”，不解人生之真谛。清华校歌鼓励全校师生“万悃如一”，团结起来实现“立德立言，无问西东”的宏伟历史任务。作者相信“水木清华众秀钟”，莘莘学子必然不辱使命，为学校争光。这句歌词以“赫赫吾校名无穹”的预言收束。历史过去了七八十年，清华虽不好说“赫赫吾校名无穹”，但确实名声远播海内外，析其原因，实同历届学子自强不息，荟萃西东，为发展我国与世界科学文化做出的突出贡献分不开。
　　可以看出，清华老校歌歌咏的主题:一是博学，二是爱国，三是修德，四是自强。这四层含义是老清华传统中的现代性精粹。今天，历史条件不同了，但我们面临的任务依然是民族复兴这个庄严的主题。我们应该唱响的依然是这个四重变奏。这也许就是清华老校歌的歌词至今依然葆有生命力的原因。